当前位置: 首页 » 还来就菊 » 音乐 »  
     
 

柴科夫斯基和他的悲怆交响曲

《文津演讲录之二》 郑小瑛

2014-12-08

    我很高兴能够应约到这里来跟大家一起欣赏一点音乐。但是我心里一点底儿都没有,我不知道大家想听什么。因为我有很久不在北京了,大概有三年了吧,没有再在北京做这种讲座,所以不大知道行情啦。我很希望大家先提一点问题……

 

    (听众1)我想知道一下这部交响曲产生的背景,也就是说和柴科夫斯基的生平有怎样的关系?

    (听众2)我想知道这部交响曲的特色是什么?它在交响曲的历史上有怎样的地位?

    (听众3)我想知道柴科夫斯基和其他作曲家比较,有什么不同?

    (听众4)我想请您谈一谈他那部著名的《天鹅湖》。

    (听众5)这部作品和他的第四、第五交响曲有怎样的关系?

    在每一次做音乐普及讲座中,常常有些年轻朋友问我交响乐是什么。虽然都说它很“阳春白雪”,可就是听不懂,怎么办?其实,音乐就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艺术形式,它的特点正是可以作用于你的感情。

    交响乐并不神秘,因为它会引起你的联想,会引起你感情上的共鸣,而想象力和喜怒哀乐是人人都有的。比如,法国作曲家比才(Georges Bizet18351875)的歌剧《卡门》的序曲,那热闹欢腾的旋律,一下子就会使你兴奋起来,让你的心与西班牙斗牛场上的观众们一起跳动。

    (音乐)

    而贝多芬《英雄交响曲》中表现英雄葬礼的乐章快结束时,那断断续续、好像泣不成声的乐句,也会使你随着一起为英雄之死深深叹息。

    (音乐)

    当你听到俄国作曲家柴科夫斯基的《悲怆交响曲》的末乐章里那弦乐奏出强烈的旋律时,你的心灵也会被最巨大的悲怆所震动、撕裂。

    (音乐)

    而当你在意大利作曲家罗西尼的歌剧《威廉退尔》的序曲中,听到那战斗的号角和那由远而近的像万马奔腾的狂涛扑面而来时,你又会情不自禁地被瑞士人民反抗暴政的战斗激

情所鼓舞和振奋。

    (音乐)

    请看,交响音乐就是这样表现思想感情的,就是这样来展开你想象力的翅膀、唤起你情感上的共鸣的。欣赏交响乐难道不是一种很美好的享受吗?而对美的渴望是人类共同的追求,也是许多伟大的作曲家、音乐家的毕生追求,其中很重要的一位就是柴科夫斯基。

    柴科夫斯基所处的时代是19世纪后期的俄国。他生于1840年,卒于1893年。他生活的年代和贝多芬(17701827)相比,要晚半个多世纪。

    贝多芬交响乐的特点是他的英雄性,这主要是由于他生活在法国大革命时期。法国大革命爆发时,贝多芬刚刚十九岁,是一位血气方刚的青年。当时资产阶级革命的口号是追求自由、平等、博爱,于是他年轻的心灵里便充满了对正义的渴望。法国大革命的思想就是贝多芬的追求。他非常崇拜古罗马时期那些为了人民的利益去献身、去奋斗的英雄们,所以他在  自己的作品里也体现了那个时代的精神,简而言之就是英雄性。在他看来,人民在苦难中,必须要通过斗争去争取自由、光明的前途,而最后胜利是终会来到的,这也是贝多芬创作思想的主线。所以几百年后他的音乐仍然能够鼓舞大家。

    在法国大革命之后,许多音乐家不再热衷于政治,他们开始追求一种个人感情的抒发,于是就逐渐形成了19世纪的浪漫主义思潮。这其中,一些艺术家仍然去关心社会与个人,鼓励人们去追求美好的事物;而另一些则更热衷于表现个性,可见艺术的丰富多彩。

    我们大略地回顾一下交响乐的历史。

    17世纪初,歌剧在意大利形成。歌剧的序曲,即管弦乐部分引起了人们的兴趣,也就是被译作交响曲的symphony。序曲的体裁被逐渐地扩大,人们渴望用器乐的形式来抒发更加丰富的感情。

    到了18世纪,海顿在音乐创作中使器乐的表演形式逐渐规范起来,形成了交响乐队和多乐章的交响套曲。而后莫扎特继承之,贝多芬发扬之,就有了18世纪交响乐的维也纳古典主义的高峰。

    19世纪随着民族意识的兴起,也就逐渐形成了各个民族的乐派。大家都用德、奥的方式,但是用自己民族的音调来写作品,如波兰的肖邦、匈牙利的李斯特、芬兰的西贝柳斯、捷克的斯梅塔纳、德沃夏克……同一时期在俄罗斯有五人团和柴科夫斯基。五人团中的作曲家有些来自于民间,甚至是业余的作曲家。他们非常希望俄罗斯的音乐民族化,作品也具有非常浓厚的民族特色。而柴科夫斯基当时是音乐学院的教授,讲授和声和作曲等等,掌握很多西方作曲的技巧,在强力集团眼里他是学院派。但是他本人却认为,他从小受到俄罗斯本土文化的熏陶,在他的音乐中只有俄罗斯。所以从现在的角度来看,柴科夫斯基和强力集团一样都是俄罗斯民族乐派。只是柴科夫斯基的作品更富有浪漫主义色彩。同时,他也是现实主义的。因为在他的作品里面,比如在他第四、五、六交响曲的总谱上对自己的音乐都有一些文字的解释,他是有感而发的,是想要表现一些东西,而不是为了创作而创作。

    在中国人眼里,柴科夫斯基不过是西方著名作曲家中的一位;但从西方社会来讲,他们认为歌剧的家乡在意大利,交响乐的家乡在德国、奥地利,而俄罗斯的音乐很多年都被认为是不入流的。俄罗斯到19世纪时,才有一位格林卡到西方去学习。后来他开创了俄罗斯的民族乐派而被称为俄罗斯交响乐之父,俄罗斯的音乐才逐渐为人们所认识。

    柴科夫斯基是俄罗斯作曲家中最具有世界影响的一位,他的交响乐、协奏曲、芭蕾舞《天鹅湖》、《胡桃夹子》、《睡美人》、歌剧《奥涅金》等至今仍在世界舞台上长盛不衰。

    与贝多芬所处的时代不同,他生活在沙皇反动统治最厉害的时期。在俄罗斯出现了民主革命思想——反对沙皇的统治,要求解放农奴。他成长在这样一种环境,对国家的暴政、人

民的苦难忧心忡忡。他个性内向,却非常敏感;他不善于辞令,但是他通过音乐来宣泄自己的感情。他追求美,追求生活中的幸福,但是他不是政治家,他看不到出路。因此他的音乐就不像贝多芬的音乐那样总是可以听到人们的呐喊,可以听到英雄的胜利号角声;在他的音乐里常常听到的是命运沉重的号角,是发自内心的抒情:抒发他对祖国的爱,对人民的爱,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抒发那残酷的现实、苦难的生活给人们带来的沉重打击;也抒发着应该有坚强的意志来面对这样的现实。

老柴(由于他的中文译名太长,在音乐圈里多简称他为“老柴”)的音乐表现手法更加旋律化。在交响乐中,作曲家常常使用一些短小的音乐动机构成一个基本的形象,随后动机逐渐发展,扩展成各种丰富的音乐形象,比如命运交响曲中人们最熟悉的那个三短一长的动机。而柴科夫斯基则经常用一些长的如歌的旋律。比如他的第六交响曲中的主题,旋律性很强,使人感到非常亲切,甚至可以跨越语言的障碍。

 

    在维也纳古典主义时期,人们多写四个乐章的交响套曲,基本格局是第一乐章——快板,第二乐章——行板,第三乐章——小步舞曲,或诙谐曲,第四乐章——辉煌的总结性快乐章。这种形式也是从单乐章的歌剧序曲逐渐发展起来的,交响乐symphony这个字,原来就是序曲的意思。歌剧序曲一般采用比较简单的ABA这种短小的曲式,即一段音乐A+另一段B+A的再现。为什么要再现?因为音乐是一种瞬间即逝的艺术形式,是产生在时间的流动过程中的。当作曲家希望他主要的乐思能够让人记住,就需要采用“反复”的手法,于是便出现了这种三段体曲式。随后,作曲家将各段扩大成为独立的乐章,在快速度的第一乐章之后,接上一个与第一段风格形成对比的、节奏舒缓的第二乐章;为了求得变化,采用了舞蹈性的、活泼的第三乐章,而以辉煌的第四乐章作为总结。这样就形成了快十慢++快这种古典交响乐的模式。

    到了19世纪,民主思想发展了,人民大众也希望欣赏交响乐。有些作曲家为了使他的作品能被更多的人所接受,就逐渐压缩了交响曲的规模,出现了一个乐章的交响乐,即交响诗。它最早为李斯特所提倡。交响诗往往是标题性的,它借托了某一部文学著作、某一部戏剧的故事,或者是某一个事件、某地的自然风景。我们平常听到的交响音画、交响序曲、幻想曲等等都属于交响诗的范畴,这是交响乐大众化必然要走的一步。柴科夫斯基也写了一些非常成功的交响诗,如交响幻想前奏曲《罗密欧与朱丽叶》。这虽然是他早期的作品,但从中已经可以感觉到他后期的一些创作思想。

    《罗密欧与朱丽叶》完成于1870年,取材自莎士比亚的同名悲剧。柴科夫斯基运用了非常鲜明的音乐形象,注入了强烈的感情,来歌颂那被封建家族间的仇恨扼杀了的一对青年人的纯真爱情,揭示了深刻的哲理思想。这首交响诗是用复杂的奏鸣曲式写成的,乐曲开始是阴暗、忧郁的引子,象征着黑暗、凶恶的传统势力。

    (音乐)

    这个主题反复一遍之后,随着越来越紧张的情绪,把音乐引向了第一主题。这个主题很容易使我们联想到仇杀、械斗,或者不满和抗争。

    (音乐)

    在这样的充满仇恨的气氛中,由中提琴奏出了一个美丽和受着压抑的爱情主题——它的第一部分热烈而温柔,第二部分像是绵绵情话。

    (音乐)

    在这对情人的热烈的二重唱之后,进入了展开部。这时仇杀的主题分裂成更加尖锐、紧张的动机,在黑暗主题的背景上厮杀着、呐喊着,通向了再现部。战斗是那样激烈,我们好像都能看到刀光剑影。

    (音乐)

    恶势力的阻挠、压迫只能加深纯洁爱情的浓度。请听到这个时候才转到弦乐上的爱情主题是多么的热烈而坚贞。然而,等待着他们的却是生离死别,弦乐上轻轻的颤音和大提琴的

哀叹预示了即将到来的悲剧。

    (音乐)

在一阵更加残暴无情的厮杀之后,死亡终于来临。

(音乐)

在以葬礼音乐为前导的尾声中,爱情主题在小提琴的高音区升华到崇高的境界,而结束时全体乐队奏出的强烈和弦是愤慨?是抗议?令人深思。

(音乐)

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我们可以听到老柴表现死亡的手法。爱情的主题第一次出现是那样的委婉;第二次出现又是那样的热情;到最后面临着死亡,并没有呼号,却打动着你的心弦。但是最后他以几个很强烈的和弦来结束,你的心灵可以感觉到这是一种愤怒,一个问号或者其他的东西。

老柴在中国最普及的是他的《天鹅湖》。芭蕾舞剧《天鹅湖》的成功,有不少舞蹈的原因,但更重要的还是他的音乐,如果没有好的音乐作基础就编不出好的舞蹈,更激不起舞者的灵感和观众的兴趣。优美的旋律展示给人们一个美丽天鹅的形象,用来表现感情的是一种很交响化的手法,天鹅的主题在变化中多次反复,就能给人深刻的印象。

    关于柴科夫斯基有一个很美丽的故事。当时有一位富有的寡妇梅克夫人,她的丈夫曾是俄罗斯早期的铁路商人。她喜欢音乐,也经常资助一些年轻、有才能的音乐家。柴科夫斯基当时非常贫穷,要靠教课来维持生计。教课占据了他很多时间,他就没有时间写作品了,于是他的老师鲁宾斯坦就把他介绍给了这位夫人。经过一段时间的通信交流,两人成了知音,对于音乐、对于社会都有很多共同的看法,于是结下了非常深厚的友谊。这个友谊出于梅克夫人对柴科夫斯基作品的深刻理解,所以如果大家看一看有关柴科夫斯基和梅克夫人的通信录,就可以帮助大家理解对于他音乐人生的注解。但是他们之间恪守了当初的协议,一辈子没有见面。

今天虽然我主要是介绍他最后的一部总结性的第六交响曲,但大家先了解一些老柴的人生追求和在这之前的第四交响曲的内容,一定也是有所帮助的。

 

    他的《第四交响曲》是在认识梅克夫人之后不久创作的。他很高兴能够获得这样一个知音,所以他的《第四交响曲》是献给他们两个人的,他称它为“我们的交响曲”。在他和梅克夫人的通信中他讲了所有的细节:第一个乐章表现了犹豫和彷徨;第二乐章中谈到了对幸福的向往;第三乐章表现的是想要回忆过去的童年,却只找到一些模糊的记忆,一种喝醉了酒般的感觉,是一个拨弦的乐章;第四乐章则是让人们从苦中作乐里来享受生活。可以看出他与贝多芬的方式是不同的。贝多芬的方式是苦难但要去斗争,去争取胜利;而柴科夫斯基则认为欢乐是存在的,如果你感受不到它的话,你就到人民中间去吧,从他们中间你可以得到欢乐。

到了1890年,他突然收到了梅克夫人的一封信。信上说:“我最近遇到了财务上的困难,所以不能够再提供给你经济上的资助了,希望你有的时候还能记得我。”是一种很冷淡的语气。这封信给柴科夫斯基的刺激非常大,他马上回信给她:“钱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主要的了,但是这种语气让我很难接受。”他感到耻辱,也痛苦、失望到了极点。这时他就已经投入他全部的身心着手写《第六交响曲》,他自己也认为这是他最好的一部交响曲。

这部作品在写作上仍然遵循了交响套曲四个乐章的结构。第一乐章是一个快板乐章,但其中表现的却是惶惑、痛苦和犹豫;第二乐章是一个五拍子的圆舞曲,温暖、亲切,好像让你唤起人生中的美好的回忆;第三乐章是一个弦乐曲加进行曲的乐章,弦乐曲运用的是快速度的三拍子,而进行曲从弱到强,在非常强烈的结束之后,是一个慢板的第四乐章。这是一种很有独创性的做法,把第四乐章作为悲怆的慢板乐章。而在以前,末乐章通常都是辉煌的。这部作品在首演时并没有得到强烈的反响,但一周后,他去世了,所以人们才说柴科夫斯基是为自己写了一个安魂曲。

下面为大家详细讲解一下。

(音乐)

这是一个引子,已经有第一个主题和第二个主题的因素了。下面是第一乐章的第一个主题,叹息、焦虑的、不安的。

(音乐)

还是那个主题在发展。

(音乐)

都是些很细小的音符在那里惶惑不安地走来走去,表现一种情感上的忧虑。

(音乐)

下面是优美的、亲切的第二主题。

(音乐)

第二主题第一次出现音量并不是很大,非常亲切、柔和。在刚开始的第一主题很焦虑、不安的音乐以后,出现了这种旋律性的东西就会让人觉得很温和。

(音乐)

又是第二主题,这次要热情一些。

(音乐)

多次反复第二主题,渐渐远去,而后突然爆发展开部。

(音乐)

第一主题的音乐变得很激烈、很烦躁。

(音乐)

悲壮的、呼吁的,铜管上一直是主部的叹息。

(音乐)

这个时候的第二主题,你会感觉到他更加急切的对于幸福的向往。

(音乐)

最后一次用黑管重复第二主题。

(音乐)

低音提琴的拨弦有一点葬礼的脚步,铜管的和弦又是一首赞歌,他已经为第四乐章的悲怆作了一些铺垫了。

(音乐)

第二乐章是五拍子的圆舞曲。

(音乐)

那样的安详、优美,人生本来是有很多欢乐、幸福的。

(音乐)

这是中段,bass出现了沉重的脚步声,上面的音乐是叹息的,在欢乐的时候突然闯入了一点忧伤。

打断一下,我想讲一点个人的体会,音乐可以给我们很多不同的体会。对这首交响曲我有一个感受。1976年的清明节,很多群众到天安门广场自发悼念周总理,四人帮却百般阻挠。第二天,我到天安门广场上,看到从石景山方向来了一个大卡车,上面放着一个钢铸的花圈,前前后后簇拥着工人们,从那边慢慢地开过来。天上是乌云压沉,天安门广场一派沉重的气氛,可是卡车坚持地驶过来,我的脑中一下子就出现这部交响曲的第三乐章——进行曲的节奏那样坚定,那样视死如归,想到了那种反对四人帮统治的团结一心,那种大无畏的民族精神。音乐不像画和雕塑那样除了一些抽象的东西以外,还有实际的、具象的意义。它有的时候唤起的并不完全是作曲家知道的东西,因为每个人的文化底蕴、感情、生活都不相同,所以它可以唤起你一种很特殊的感情。你心里流出的感受可能比你听到的东西要多,这就是音乐。老柴只是给了你一个启示,但是你感受到的可能会更多,所以,第三乐章结束的时候很容易唤起观众的掌声。而我们知道这是不可以的,在它后面紧接着是撕人心肺的悲怆的主题,老柴写这个旋律不是只表现小提琴,而是用第一个音在小提琴上,第二个音在中提琴上,第三个音在大提琴上,各个声部交替出现的这样一种旋律,让人感到搅人心肺,是这样的痛苦啊,痛苦

那么,我们再往下听一点。

(音乐)

给我的感受,这并不是一首热烈欢腾的进行曲,而其中更多表现的是一种人的意志,非常坚定的意志。大家如果能在现场听到这个音响,这种感受会更加强烈。

(音乐)

这里出现了一个很优美的第二主题,非常沉着、有信心的、歌唱的优美主题。第二遍……第三遍……非常朴素的……情绪高涨……第四遍,乐队的配器越来越多,越来越丰满……展开……回到悲怆的情绪中来,被悲怆打断了……

还是那个主题,但是和声色彩变得阴暗了,痛苦了……又是第一主题,悲怆!……悲怆的主题,再一次……激动地达到高潮,痛苦啊……死亡……死亡……

(音乐)

好像一个人站在自己的墓穴面前,回顾着他这一生:曾经犹豫、彷徨;曾经追求过美好的幸福;曾经战斗,为它付出、牺牲但是他没有能成功。他向世人敞开着自己的痛苦、自己的忧伤……

(音乐)

在音乐会上演奏《第六交响曲》之后,是不能再加演的——没有东西可以加在这样一首交响曲的后面。虽然我们今天没有听它的全部,但是大家可以感受到交响乐的这种感动人的力度是其他的音乐品种所不能比拟的。

我一直在做讲解的事情,但是我要尽力避免约束大家。我主要是讲解这个作品的时代背景,讲解作曲家的特点,那么也许会对大家走进交响乐有点帮助。

我们现在的生活当中各种娱乐方式很多,交响乐是属于比较阳春白雪的,需要有比较高的文化素质和思维理解力才可能理解交响乐。所以1998年的时候,厦门的领导请我到那里去创办一个交响乐团,我就很嘀咕。因为我对厦门完全不了解,也没去过,也不太清楚有没有交响乐生存的土地。可是他们一再坚持邀请我去,因为殷承宗是鼓浪屿人,他跟厦门市领导说他在全世界演钢琴协奏曲《黄河》四五百场了,可就没有机会在故乡演,因为故乡没有乐团。这个对厦门市领导有一些刺激。然后殷承宗就向他们推荐,说是要搞成这个乐团就非得请郑小瑛来不行,于是他们的政协主席就给我打电话请我过去。我就心里很嘀咕,一方面我信任殷承宗,因为他是个艺术家,他要说那里值得我去做—个乐团,那就是应该去了;可是我对厦门一点不了解,不清楚那个地方有没有交响乐生存的沃土,后来他们请我过去看看。

我去看了以后,觉得厦门一是鼓浪屿被称为钢琴之乡——说来也是咱们的国耻,鸦片战争之后第一批开放的通商城市包含厦门,所以帝国主义者很早就发现了鼓浪屿这个好地方,他们在这儿开发,修别墅、领事馆。那个时候十几个领事馆在鼓浪屿岛上,他们那里有十几国的联盟,每天升旗十几面外国旗就没有中国旗,所以鼓浪屿有它的耻辱的历史;但是从客观上来讲呢,钢琴也是第一批就上了鼓浪屿。洋人在那儿修了教堂,有钱人纷纷从海外回来修别墅,所以那里钢琴的密度是全国最大的。小小的不到两平方公里的地方就有好几百台琴。

解放以后,那些有钱人都跑了。现在都是劳动人民的子弟,但是仍然有唱歌、学琴的传统。可是那个地方没有音乐学院,所以没有高水平的师资。那里有天赋的孩子都到上海;到北京培养、学习,完了以后出国、拿奖,没有人回厦门鼓浪屿。

所以鼓浪屿虽然是钢琴之岛,可是没有音乐生活。

还有就是陈嘉庚先生办学的思想给我非常大的震动。我到那里才看见集美大学、厦门大学,都是华侨捐资办学。特别是陈嘉庚先生自己,他不是文人,不是学者,是一个学徒出身的企业家,可是他就会倾囊办学,用他在海外所有的资产回家乡办学。在他的墓道的墙壁上,整个都是些砖雕,这些题目据说都是他出的,别人给他雕的。那个题目的品种让我感慨不已。你就发现这个老人虽然知识有限,不是学者,但是他要把他所知道的都给后人留下。《三国演义》他知道,《水浒传》他知道,所以那里面的故事都是《三国》啊、《水浒》啊上面的一些。还有就是他参加的开国大典也在上面。还有天文地理、文明卫生……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早上起来要刷牙、每天要大便都要刻上去。那个时代,这一点点东西对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化进步都是很要紧的一步,都得宣传——中国人原来不兴刷牙,没有每天大便的习惯。还有动物、植物,好像一个百科全书似的。这个精神让我感动得不得了,觉得这个老人的学问并不大,可是他要尽其所知来教育后人——你们要学文化、要受教育。

我觉得这是个有传统的地方,所以我才到厦门去。一去到现在都三年了,我的乐团已经起来了,从全国招聘,现在有60多个人。我们每个礼拜六在那里搞鼓浪屿周末交响音乐会,是定期音乐会。所以现在到厦门,可以进行音乐旅游,各位如果周末到那里去,肯定可以赶上一场交响音乐会。平时我们也为孩子们演出,为厦门的一些活动演出。我们也推动中国交响乐,特别是福建体裁的音乐的写作和演出。我们去年搞了一部作品,我自己很得意的交响乐作品,是一个交响诗篇《土楼回想》。

大家知道福建的永定,那里有土楼群,有的时候中央电视台也播放。那里的客家人是从中原五次民族大迁徙到了闽西山区,那里算是一个祖居地。我们中国人习以为常:那个土楼世世代代在那里有什么新鲜?怎么引起注意呢?是美国的卫星从天上拍下来,说了不得,中国在闽西山区有那么多的导弹发射井——那个土楼从上面看是圆的嘛——他们就派人来调查。走近了一看,原来都是住人的,几百户人住在一起的聚居的居民点,而且那么多。外国人注意了,中国人这才知道它值钱。这个那么有价值,现在正在申报联合国自然文化遗产。

我的父亲是客家人,是永定那边的人,但是我从来没去过。这次到了厦门,我觉得应该回老家看看。一到那里我看见土楼就兴奋得不得了,特别是知道它的历史。因为这些南下的客家人不是一般的逃荒者,他们是历代的持不同政见者,改朝换代的时候他们只能举族南迁。历代有五次大迁徙,到了长江流域,好地方都给当地人占了,所以他们再往南走,一直走到海边了(山沟里头,不是沿海,沿海都是当地的人),是山区里,老革命根据地,最穷的地方,客家人在那儿生根。但是由于他们是有文化的,一边种田,一边搞文化。为了防止土匪抢他们,就修了土楼来保卫自己。他们是汉人,但是是一个很特殊的族群。后来闽西山区不够他们发展,就大量地到海外,到全世界。现在有七千万人在世界各地都非常成功,现在有些台湾的、新加坡的政界的人物、经济界的人物,有很多很多都是客家人。

去年十一月世界客属代表大会在龙岩召开,我就说咱们应该有交响乐在那里演奏,后来这个真成为现实了。所以我们在那里演奏了一部交响曲,三十七分钟的交响曲。在龙岩山区,那些人都是第一次听交响曲(当然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两千多名代表在体育馆里)。不但安静地听,而且最后能够被我带动地一起鼓掌、一起唱客家山歌,那个场面我激动得很。因为近年我们中国的交响乐很少有引起观众共鸣的,我们现在的作曲家比较喜欢追求没有调性的、没有旋律的那种很个性化的作品,很少有交响曲能够一下子就唤起人们注意。可是那天真让我很兴奋,所以我们也把那次的作品报到中国音协,看能不能评个奖啊什么的。那个作曲家是刘源,是中央音乐学院的一个博士生,但是用福建体裁来写。我想我们一个地方的交响乐团,因为厦门没有音乐人才,我的演奏员要全国招聘而取,没有一个厦门人,全国八个音乐学院的毕业生那里都有。因为我们是新的体制,企业化管理的体制,又是坚持搞交响乐,所以年轻人在那里学到很多东西,我的一些想法在那里也能够实现,推动中国交响乐。现在那个团已经被日本佐世堡市邀请,我们也可以出访了。这个团非常年轻,是一点一点建设起来的,所以我现在也很高兴。我觉得北京太挤了,七八个乐团,那么多事儿。而那里需要开荒者,所以我就到那里去了。

我到那里是属于从头来开荒,那个地方从来没有过交响乐的演出,所以你得从头干。那倒也好,我的乐队也是从头建。所以我们就从很小规模的古典乐队的编制三十几个人开始,海顿、莫扎特、贝多芬,我现在就是“贝多芬第九”还没有演,因为那个需要规模,其余的他的八部交响曲都已经演过;勃拉姆斯、柴科夫斯基四、五都已经演过,然后还演了很多的交响诗。而且明年我们要争取在那里举办柴科夫斯基青少年国际音乐比赛,是一个大比赛的附属比赛。这个比赛原来由俄罗斯人发起,每两年一次,可是俄国人现在没有钱了,他们办不起了,就把主办权卖给别人。日本人买了一次,明年的那次我们厦门正在争取。我这次回来也是为了等俄罗斯人讨论一些章程和协议,如果成功的话,这样的一个大型的比赛能在我们中国举行,是很有意义的,同时也可以增加厦门作为一个音乐之岛的知名度。

我们的交响乐的普及,我们人民的音乐素质的提高有待于我们共同的努力。我到了厦门才发现,北京、上海这样的文化集中地太少了,应该到处都有。所以我是很希望人们能更多地把眼睛放出去,能够全国开花,才有我们整个民族音乐素质的提高。这几年我就在干着这个事儿。下礼拜我想和大家谈一点歌剧,因为我一直是指挥歌剧。我离休以后有很多的机会出国去指挥歌剧,我在这儿指挥不行啦,我们的歌剧院不演歌剧,所以我就到外面去指挥。我有一些感受,愿意跟大家交流一下。

在国外看到他们的歌剧品种不光是在剧院里演,有的甚至是非常大众化的,在露天的田野里演,给我很深的印象。我们也可以增加一点、开阔一点视野嘛。这样一些严肃音乐,交响乐、歌剧等等一些投入很大的东西在某些国家里还作为很大众化的娱乐形式在操作,大家都参与,很有意思。如果大家有兴趣,下次我可以给大家介绍一些这方面的事情。

好了,谢谢大家今天在这里听我的讲座。

    (录音整理:韩宁)